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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林或许并未消逝,而是在大时代中不显眼了

武林或许并未消逝,而是在大时代中不显眼了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如果不看文案,直接阅读《侠隐》,几十页读下来,可能察觉不出这是一部武侠小说;如果看过资料,知道《侠隐》是武侠小说,可能怀疑自己记错了,读到近百页,愈读愈纳闷,说好的江湖武林呢?帮派门派呢?怎幺一场架也没打呢?什幺招也没使出来?

莫说没有武侠故事,连个高潮起伏的故事都没有,全是日常起居、日常对话。作者张北海让读者跟随主角李天然(李大寒),在北平城,这边逛逛,那边走走,吃点这些那些食物,买点生活必需品,请人做马褂,偶尔读报章杂誌知道一些时事与八卦新闻。

李天然步调悠哉游哉,张北海叙述调子从容不迫,我们渐渐体会李天然爱上北平的理由,但听说这是武侠小说不是吗?怎幺地方风土着墨那幺多?

直到五十余页,我们才知道李天然背负血债深仇,师父一家四口被枪杀,他侥倖重伤未死,存活下来,有一位师叔不在现场。师叔姪两人后来在北平联络上了,决定联手报仇。凶手是大师兄,他勾结日本人干下案子。

主轴出来了,但不足以成为武侠小说,充其量是复仇的故事。虽然十七页李天然在院子里打了一套「六六三十六路太行拳」,彷佛为武侠小说定调,然而仅此一句,什幺武功套路的细节都没有,还是不像一般印象中的武侠小说。

然而在那时代,在作者设定的,以芦沟桥事变前后时代背景,小说只能这样写了。

这不是北京南京、台北高雄的问题,而是时代的转变,社会的转型。国有国法,国法管得到每个国民。不久前,李天然还向收容他救他一命的洋人医生马凯(马大夫)侃侃述说中国武林对暗杀仇杀的处理态度——自己的恩仇自己了结,不求助于官方,「江湖有江湖的正义和规矩,王法不王法,民国不民国,都无关紧要。」

但过去无关紧要的,现在都要紧了。江湖上来的、要回到江湖那一套,已不合时宜了,在法治社会,私了早已不容。再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,再武艺高强的侠客,也不能私下杀人报仇。当侠义江湖与世间江湖,武林世界与法律世界,碰在一起,江湖与武林势必退位。侠以武犯禁,犯了禁忌,侠道就变成黑道。

尤其家恨牵涉到国仇,就不是干掉对方那幺单纯了。李天然的复仇对象,大师兄,已投靠日本,在侦缉队服务。李天然行刺,牵一髮而动全身,不由得感慨万千:「师父从前哪有这幺多麻烦?该干就干,说干就干。」

但师父是怎幺死的?一枪毙命。练武一辈子,一颗子弹,砰,就没了。有了枪弹,不必练武,会射击瞄準,老弱妇孺可轻易干掉武功高强的侠客。这是侠客更大的失落。

小说透过外国记者之口,描绘一座城市的沦落:日本的坦克车、装甲车、运兵车、骑兵队、步兵队等一一进城,走了好几个钟头,满街烟雾,一批批小孩子,摇旗吶喊,挥舞太阳旗,跟着大人喊:「欢迎皇军进城」。

打抱不平、为国为民的侠客,此时能如何呢?面对枪砲,举国入侵,个人一身武功,已无用武之地。「无用武之地」正是小说主轴。这句感慨语,出现在李天然与一个女孩的对话。女孩的哥哥就读空军军校,如今中日开战,哥哥即将毕业,正好投入战场。李天然觉得讽刺:「一个大少爷,半年训练就能上场,而浑身武艺的他,此时此刻,反而全无用武之地。」

无用武之地,也显现在谋刺大师兄一事。报仇行动前,该用什幺方法取仇人性命,令李天然为难。坚持传统武术对决,不易。利用大师兄餐叙时动手,里里外外戒备森严,行刺后全身而退,岂那幺容易?用什幺拳什幺掌,可以快速而秘密解决?

难。对手是大师兄,同门练功的,你会的他也会。友人提醒李天然:「你是想证明你比你大师兄厉害,武功比他高?还是想把他干掉,给你师父一家报仇?」「你忘了你师父一家是怎幺给打死的?现在不用那把『四五』,那你可真是白在美国学了那手好枪。」

最后用枪,练了大半辈子的一招半式也用不上。

读此书,许多人为逝去的武林而伤怀,为那样的时代一去不返而黯然,但从最后复仇的手段来看,却未必需要感伤。李天然从善如流,放弃以拳脚功夫对决的师门尊严,用枪解决。这不是很好吗?相较于许多武侠人物,坚持原则不知权变,一如死守传统价值的遗老,有气节、格调,却因此硬脾气而坏了事、害了人、伤了情。李天然顺应潮流,以新科技为手段,以解决问题为优先。如果这个时代还有侠客的话,必然是通达权变,又不失气节的人。

消逝的岂止武林?一个时代也消逝了。消逝,实为转型。世界转了方向,走往不同道路,留在原地的,与世界格格不入,就只能缅怀、感慨。李天然的恩人马凯说得对,这个世界很大,大过武林,(他还说,也大过中国)。武林或许并未消逝,而是在大时代中不显眼了。

《侠隐》是最日常的武侠小说,是节奏最悠缓的武侠小说,也是最特别、最不像武侠小说的武侠小说。张北海以武侠小说回眸一座古都,一个旧时代,感怀,而不感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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